我要从华东政法大学的同学迪丽热巴·吾买尔江谈起。迪丽热巴，和那位演艺明星同名同美，初识她是2023年第9期CSS上海地区调查的培训课堂上。一位维族女生，诵读问卷语言流利，模拟访员角色十分到位，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再“见”她时，是阅读了CSS项目组编纂的《仗卷走天涯》（第四辑）中她的文字，那篇《抬头是上海，低头是生活》让我感触至深。她写道“2023年的夏天，上海给我留下了最深刻的记忆。在这CSS调查中，我第一次真实地踏入这个城市，这座迷人的魔都城市第一次这么真实地揭开了它的样子，那繁华的生活，那灯红酒绿的夜晚，那时尚潮流的城市也有它脆弱的一面。我们踏进了千亿的别墅小区，也走进了农民工的农村租房区，见过这个城市最富有和最贫穷的地方，对这个城市的了解更深刻了。那在人人口中繁华的上海仍然有贫穷有痛苦有艰难，但是对于幸福而言，富人也会有幸福，穷人也有幸福，每一种生活状态都有它的意义，从此我也开始反思自己的人生追求和目标。”

2025年新一轮CSS开启之时，我不经意地在小红书上翻到了迪丽热巴对《仗卷走天涯》的“安利”，她在调查中的经历引发了诸多CSSer（CSS调查参与者的昵称）的热议。更始料未及的是，今年我再次在华东政法大学为今年参与CSS调查的同学们做“社会调查：中国实践”的讲座时，又看到了她依然在座。当时我正在讲2008年CSS第二期在上海调查时的一件往事。

一位上海大学的女生访员在一个高档小区，恰巧访到了一位年龄仿佛的女大学生。这家的父母家教很严，从不许外人擅自进门。受访的女孩搬出一张方凳放在门外，让访员垫着问卷蹲着隔着家门一问一答的访问。访问中间，父母突然回家了，看到家门口的访员勃然大怒，不由分说撕毁了问卷，拽回女儿，呵斥访员走开，猛然关门闭户。那位访员含着眼泪，还依然敲门，把落在门外的方凳送入屋中，深鞠一躬缓缓地退了出来，然后痛哭失声。第二天下午，这位访员还是再次前往，扣响了房门……最终，我们访员的诚挚和坚持打动了住户，继而完成了访问。

讲完这个故事，我看到台下的迪丽热巴泪目了。果然，在我讲座结束时，她主动站起来向低年级的同学讲了她2023年调查时一天敲门60多次或无人在家或遭拒访的经历，讲到他们四位访员在街头馄饨店里交流入户中的“失败、失败、再失败”，讲到暴雨中绘图抽样被淋湿的衣裳和泥泞中的裤脚鞋袜，讲到农村遇狗后的落荒而逃……但她依然告诉大家，调查途中总还是有各种瞬间的温暖：晚上8点半回到家中的妈妈拒访了，但4岁的女儿送上了自己的玩具戒指；接受访问的爷爷奶奶给访员的水杯中续满了热水；社区干部送来解暑的西瓜……。

调查中片刻的温暖，化解了常见的人际冰冷，甚至能改变人生的态度。记得2011年CSS第三期调查时，我跟随西北某省的调查团队入户，有位总是作假的访员分给我陪访。中午时分我们通过村委会电话联系了上期访问一位独居老人，当我们赶到时这位老人在酷暑中拄着拐杖站在村头一直等候。在简陋的住所中的访问中，我和访员倾听到了老人一生的贫苦，但他依然说，孤身在杭州打工的儿子是他最终的希望。懂事的孩子每到除夕前一定会背着大包小包回家来，他为了省钱不坐长途车，要步行走十多里乡间路才能到家。老人说，我就和今天等你们一样，站在村头守候。访问结束后，我们给老人送上了一份调查礼品，一盒套装的牙膏。老人激动的说，你们听我唠叨了一下午，还送我东西呀！走出家门，这位访员长久没有言语。忽然站住对我说，老师，我能给爷爷点钱吗？我俩凑了50元钱又回到老人家中交给了老人。访员说：“爷爷，儿子能挣钱了，将来学个好手艺，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转过来又对我说，“老师，你放心，我再也不作弊了！”我在那时，也几乎感动落泪了。

自那以后，陪访时拍摄的访员访问老人的照片，就一直在我讲授“访员技巧”课程的PPT中展现。我要向CSSer们传递，那个七月酷暑下午片刻的时光，一份来自民间的清苦中的温暖与向上，如何感动了我的访员，如何让我们体验到了强烈的被需要感。我们要珍惜他们点点滴滴的声音和诉求，汇聚成真实的调查的数据，推动好的公共政策造福每一位公众——虽然在这难得的片刻温暖之前，有长久的陌生人之间的冷漠相待。

我们的访员期待人际间点滴的温暖，让我们看到社会中依然存在人间的善良，看到相互的帮助，加强我们对社会进步的信心。社会调查者在行动中期待，在期待中行动。当迪丽热巴们经历了失败失败再失败，无奈无奈复无奈，当上海大学的女生访员流着眼泪还能秉持社会调查的初心，当发誓再不作假的西北访员为独居老人送上自己的钱款时，我们赠人玫瑰，也落下满手余香。这余香便是，人生中的超越自我。

【作者】李炜，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 研究员；中国社会状况综合调查（CSS）首席执行人；中国社会科学院国情调查与大数据研究中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