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度“中国社会状况综合调查（Chinese Social Survey，简称CSS）”督导培训试调查于6月7-8日顺利结束，试调查点作为北京地区抽取的初级抽样单元（Primary Sampling Unit）之一，最终完成的4份村/居问卷和82份有效居民问卷也宣告了全国调查执行正式启动。与往期调查执行的组织模式一样，今年大调查的实地执行工作仍然由社会学研究所联合三十余家高校和科研机构共同开展。6月至11月期间，愈千名督导和访员将在全国31个省/市/自治区、156个县（区）、624个村（居）社区开展入户访问，共计完成624份村/居问卷、12480份居民问卷，每一份问卷都是一次打开“社会”门窗的过程。

实地敲门入户时，访员无法预知将会遇到什么样的人。虽然项目组在培训过程中会不断地强调拒访是常态，没有经历过十次或八次拒访的人无法成为一名合格的CSS访员；但在实地，每一次敲门都是未知。空户或敲不开门不做细表，即使敲开门来，也会遭遇“人不可貌相”的古训。那些看起来热络善言的人，可能在与访员谈笑风生之间已经在社区群里发出扰民提醒；那些看起来清闲悠哉的人，可能会在听清访问请求后立刻说有急事要出门；那些开门时笑脸相迎的人，可能会一听到做社会调查就甩手关门，并附赠一句“骗子”。6月试调查中，一位访员经历多次空户和拒访后，终于获准进入一户人家开始户内抽样，并且正巧抽中开门答话的女主人，对方和颜悦色，似乎很配合；但刚进入主问卷访问就被打断，她举着手机质疑访员的身份。原来从访员进门开始，她就一直在社区群里询问，无果后不得已当面求证。访员进门时出示的身份证件、介绍信、项目宣传册页等证明材料，在她看来毫无说服力，“这些都可以作假的”。最终，访员翻出自己与村主任在贴有调查宣传海报的村委会门口的合影照，才获信继续访问。

主问卷访问开始后，受访者的家庭关系脉络逐渐浮现。CSS问卷模块内容丰富，尤其基础模块填答非常细致，涉及家庭关系、家庭收支、就业职业状况等“硬核”内容，既是问卷访问的重点和难点部分，也是最容易诱发家庭纠纷的访问环节。今年试调查中，一位访员生平第一次在一户陌生人家中目睹了一场家庭纠纷的爆发过程。访员敲门入户的过程非常顺利，开门人是受访家庭男主人，但最终户内抽样抽中的却是女主人。男主人非常配合调查，听说需要其妻填答问卷，他立刻打电话把人从外面叫了回来，跟随女主人一同进门的还有其妹妹和妹夫。女主人接受访问的过程中，其它三人同时围坐一旁，男主人时不时打断访问，批评妻子回答不准确，甚至多次责骂道“你怎么这么蠢！连这个都不知道！”，女受访者倍感难堪，敢怒不敢言。其妹见此情景，认为姐夫欺负亲姐，于是怒火中烧，愤而站起，指着男主人破口大骂。伴随两人骂战升级，一旁的妹夫也开始给自己妻子帮腔，最终演变成一场四人混战。于是，夫妻、姐妹、连襟甚至三个大家庭之间的关系冲突，在这场骂战中一点一点暴露出来，而访员的存在已经被遗忘。等四人情绪稍微平缓后才猛然发现，居然还有一个外人站在一旁观战！“你怎么还在这儿！”“还做什么调查！”“还不快走！”结局可想而知，访员最终被驱逐出门。当天下午，访员锲而不舍地再次上门，想完成上午被骂战中止的问卷访问。开门人是女主人，她疲惫而无奈地说：“上午已经让你看了笑话，还怎么做，你走吧”。她作为家庭关系网络中的那个“低洼地”，似乎日常生活已经耗尽其全部心力。

伴随问卷访问推进，形塑受访者人生的正式或非正式的无形规范也变得清晰可见。试调查中，有一份问卷完成历时近3个小时。受访者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未婚女性，无业，与父母同吃同住，问卷访问过程对她而言似乎变成了一场人生苦难的倾诉会。作为一名农村未婚女性，她虽然一直与父母同住，但所住房屋宅基地却记在哥哥名下，她在本家没有财产继承权；农村女性想要获得宅基地份额，只能通过结婚的方式参与夫家的财产分配。同样因为身为农村女性，她在本该接受教育的人生早期阶段就在“重男轻女”的家庭平衡中被剥夺了学校教育和技能学习的机会，导致她没有学历也没有谋生技能，长期打零工为生；年纪渐长之后，无法继续打工，于是以捡垃圾维持生计。她说：“我没什么挣钱的本事，现在身体也不行了，平时没钱花了就去捡垃圾卖，卖点儿钱就歇一阵子，没钱了再去捡”。谈及未来，她非常担心父母过世后自己会被哥哥赶出家门，不仅会失去庇护居所，还可能衣食无着。一份问卷，记录的是一名农村女性的人生史；一次访问，成为一名老无所依者的恐慌表达。

访员完成一份问卷的全过程，也是探索受访者赖以生存物理环境的全过程。尤其实地绘图、核图过程，犹如迷宫探险。一般来说，城市社区以单元楼为主，楼层规划比较规整，绘图、核图的工作量相对较轻；农村社区建筑布局多缺乏统一规划，建筑物大门朝向不一，甚至一户有前后左右多个门，难以辨别一扇门内到底有几户人家；农村房屋也没有单元楼的概念，只能用门口相对明显的标识代称所绘建筑物，导致最终图层中可能出现多个标注为“红色大门”的住户地址。同一个村/居社区内，既有极富设计感的住宅楼或独栋住宅，也有破败不堪的老破小楼或摇摇欲坠的简易板房；既有摆着上下铺的床、布满划痕的桌子、拼命摆头的风扇的二十平米出租屋，也有置放台球桌、游泳池、大天台的三层两户自有住宅。每一个地图地址不仅指向一个特定物理空间，也指向某种特定的生活形态。

每一份问卷都是“中国社会状况综合调查”的生命线，共同织就反映全国总体社会发展状况的数据蓝图。问卷方寸之间，或投影出受访者的个人生命轨迹，或隐含着家庭成员之间复杂的关系纠葛，或若隐若现地埋藏着各种无形的制度规范，或镜像折射出差异化民生依存的有形物理环境，从生命到关系，从无形到有形，可谓问卷方寸见社会。

【作者：林红，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