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日，西北首站陕西省的培训开始。陕西调查队伍根据该省的初级抽样单元（区/市/县）数量组建而成，每支队伍包含一位带队老师、一位地方督导、5-6位访员。合作机构的负责老师是一名老CSSer，具备丰富的调查理论和实践知识，对CSS也有足够的认同，地方督导和访员全部是在读硕士或博生研究生。绘图抽样则是他们从未接触过的知识，在实地模拟环节中，访员们充分体会到地图地址抽样的科学性与复杂性。入户抽样和问卷内容同样是“大部头”，入户抽样设计之精巧，问卷内容之丰富，让即使已经硕博在读的访员们也略感吃不消。夏天干热的天气，加上密集的知识输出和输入，让陕西站培训变得热闹非凡。整个培训过程也是教学相长的过程，访员绘制的问卷逻辑图精妙得让我当作模版展示，入户抽样设计的相关讨论也让我思考如何更好地拆解入户接触与入户抽样部分的培训步骤。培训的最后一天中午，所有访员实地模拟并完访一份问卷，直接深化了访员对问卷的理解，也引发了他们更多的问题。当领取正式的访员证与访员马甲后，访员们迫不及待地套上身，有模有样地拿起平板开始想象实地入户的样子，期待敲开一扇一扇家门，看到每一个家庭户真实的生活状况。

  然而，陕西的实地调查工作推进并不那么顺利，最本源的问题在于调查执行者所秉持的研究范式和思维方式的差异。陕西队伍以往的学术训练偏重且更擅长质性研究方法，对量化研究方法不甚熟悉，更是首次接触CSS这样的全国大型社会调查。虽然我并不认同量化与质性方法之间的二元对立，但是，这种方法论差异导致的思维范式差异及其在调查执行过程中表现为对调查流程和技术规范的认同差异，是项目组和地方合作机构之间不得不直面和应对的现实问题。当然，这也并非此次调查的特殊问题，而是亟需学界进一步讨论和解决的方法问题。也正是CSS调查，让拥有不同学术训练背景的人相遇，在共同做事的过程中一起探索方法相融的可能性。

  如果说陕西调查让我们直达方法论层面的反思，那么西北第二站（甘肃）、第三站（宁夏）则更多的是普遍性与地方性的差异。为了保证培训误差不过大，项目组采取的是全国标准化培训模式。与陕西不同的是，甘、宁队伍要经过培训后筛选才能产生，于是候选访员之间形成了一种竞争机制，他们参加培训的方式似乎也更加“标准化”，认真听讲、记笔记，行动统一性较高而现场反馈较少。在下实地后，地方团队的“半军事化”管理风格与项目组标准化的后台管理模式时常出现“兼容不良”的问题，尤其体现在问卷质量控制、访问技巧等方面。

  以CSS为代表的大型社会调查都经历过纸板问卷和电子问卷的时代性转型，某种意义上来说，依托全流程电子化建立的调查管理体系正逐步弱化调查执行过程中的人为因素。不同于纸板问卷时代，地方团队在电子化时代失去了对问卷质量的审核权。此外，问卷题项的区域差异也很显著，例如，一道关于文化开放性的问题在全国实地的反馈差异很大，在西北地区，甚至有访员遭遇强烈拒访。受访者是一位50多岁的女性，她甚至喊来自己的儿子，一起驱逐访员，这意味着受访者感到自己“被冒犯”了。然而，同样题目在其他地区的评价则截然相反，甚至有受访者表示，“现在的调查就应该多设计这样的问题，老生常谈的有什么意思，被调查多少遍了，这种新的问题才值得问一问。”从一种全国普遍性视角来看，问卷新题项设计代表新的社会现象需要被测量、认知，但现象依存的地方社会又是千差万别的。

  最后两站是青海和新疆。有趣的是，我们发现随着西北调查不断推进，调查队伍的民族成分也越来越丰富。青海访员队伍中，除了汉族，还有傈僳族、东乡族、藏族，新疆访员则有锡伯族、维吾尔族，这种访员构成与当地社会和人口特征完美契合。青海的调查点集中在海西地区，包含一个藏族村落；新疆的调查点则分散在南疆、北疆。2023年，我曾跟随新疆一支调查队伍去到一个维族村落。如果不是参加CSS调查，估计我很难有机会进入如此遥远而美丽的少数民族村庄，这便是多阶段混合抽样的魅力所在！当然，地区的民族多元性也给调查培训带来别样的色彩。在新疆，为了实现标准化的问卷访问，项目组和地方合作机构特意推出了维语版调查问卷。培训时，维族访员练习用维语念读问卷题项，她们会和我讨论，维语中哪些表达无法直接转译成汉语，是否可以用更加口语化的解释代替。在进入青海的民族村居后，藏族村的居民尤其是年纪更大一些的人，汉语水平不高，巡视督导和访员居然请到了几位当地的村干部兼职汉藏双语的翻译。在新疆的维族村和兵团社区，针对各具特色的村居社会文化样态，带队老师因地制宜地采取了差异化的调查执行策略。随着西北区调查接近尾声，民族地区特殊性与全国普遍性之间的魅力，也让我颇感西北之行无比圆满。

  伴随CSS调查，我在这个夏天，一路勇闯西北。从不同研究方法之间的碰撞，到调查执行的地方性体验，再到西北地区多彩的民族文化，不断拓宽我的认知视野，收获诸多。微观层面，我看到调查中千家万户具体的生活状况；中观层面，我近距离感知到不同区域社会形态、文化观念的差异；宏观层面，我无比期待2025年中国社会状况综合调查的数据，可以用科学严谨的笔触勾勒出全国和六大区的社会综合状况。这种微观、中观、宏观层层递进的科学视域，也是全国大学学术调查最无可替代之处。

  【作者：兰雨，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社会与民族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