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名科研人员，我从入所开始就一直在参与CSS项目。社会学所发起CSS的初心和目标是基于CSS调查，可以长期深入地实现有组织的、规范的、跨学科的实证研究，有效识别我国经济社会的发展状况、变化规律及潜在风险，为党和政府决策咨询提供实证参考。为坚守这样的初心和目标，我在参与CSS调查的过程中深刻体会到，在我们国家幅员辽阔、经济社会大转型、人口异质性强的背景下，要高质量、高标准地完成一个全国范围的概率抽样入户调查，实际上是一个克服很多中国式难题的过程。这个过程，不仅是现代调查研究方法的中国实践，更是检验初心的试炼场。其中，最主要的难题有二。

  其一，如何建立符合中国国情的抽样框？概率抽样是社会调查中一种基于随机化原则的抽样方法，其核心在于确保总体中每个单元（个体或群体）被选入样本的概率已知且非零。这一方法通过数学随机机制消除人为选择偏差，使样本在统计学上能够代表目标总体。因此，完成概率抽样的首要前提是建立一个能够覆盖所有调查总体的抽样框，以减少覆盖误差。在西方欧美国家，倾向采用电话薄、地址薄、住户名单等作为抽样框。但是，由于我们居民较少安装住宅电话，农村地区部分自建住宅没有行政地址，以及人口流动频繁、人户分离、空挂户等导致村/居住户名单不完善等情况，在我国采用这些方法得到的抽样框都会有较明显的覆盖误差。为此，CSS项目组经过实践和比较后决定采用地图地址抽样。最初进行地图地址抽样时，是通过在纸上按照示意图的方式手绘出村/居内所有住宅，需要绘图员携带绘图板、绘图工具和大量纸张以完成地图地址的绘制，然后手动写下地址列表并按照随机数码表完成住址随机抽样，这种方法特别考验绘图员的方位感、绘图能力，以及对抽样方法的掌握程度。后来，项目组不断摸索，与计算机专业人士合作，把调查研究的专业要求与计算机系统的程序设计予以对接，终于在2019年开发出了计算机辅助住宅抽样系统（简称CARS系统），把手绘地图的要求和原则转化为计算机程序。在CARS系统辅助下，我们在抽样绘图现场可以更快速地完成图地址绘制和访问地址抽样，不仅节省了人力、物力及调查时间，还可以对绘图抽样提供远程技术支持和质量控制。

  其二，如何敲开受访户家门以完成入户问卷访问？我国正在从“熟人社会”转向“陌生人社会”，这一特征自我参与CSS调查以来越来越明显，尤其在城市社区，受访者对访问员的信任度越来越低，对入户访问的排斥程度也越来越高；尽管我国入户问卷的拒访率低于西方国家，但升高的趋势越来越明显。访问员在见到受访者之前，最起码要先通过城市社区的大门、单元门，最后才是受访户家门；农村社区虽然没有社区大门和单元门，但访员一入村就会被当做外来人锁定，受到村民和村居干部盘问，还有村里的看门狗，都会成为访问员见到受访者之前的层层阻碍。最后，即便访问员敲开了受访户家门，还要采用各种办法说服受访者接受访问。为此，我们项目组研发了一套计算机辅助入户访问系统，可以降低访问员入户调查难度，并及时提供远程技术指导。同时，我们还设计了一套针对我国基层情况的入户调查访问模拟课程，从专业知识、调查技巧、社交礼仪、抗逆力心理建设、现场模拟等各环节提高访员的实地调查能力。

  现代调查研究方法体系日益丰富，对经济社会发展的认知路径亦呈现多元化特征。无论是依托海量数据挖掘规律的大数据分析、基于结构化数值建模的统计推断，还是借助互联网技术开展的在线调查、运用通信技术实施的电话访问，这些方法在研究效率、覆盖广度或实时性等方面虽各具优势，但在研究问题的精准聚焦性、因果关系的确定性验证以及研究结论的外部推广效度等核心维度上，仍难以替代概率抽样入户调查的独特价值。

  然而，我们也清醒认识到，随着社会结构加速变迁与调查环境日趋复杂，全国大型概率抽样入户问卷调查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这些现实困境，也折射出社会科学研究方法与时代发展需求之间的深刻张力。但正如中国式现代化道路的探索需要久久为功的战略定力，CSS调查的高质量发展同样需要在攻坚克难中实现迭代升级。每一份问卷都是丈量社会温度的标尺，每一次访谈都是倾听民生脉搏的契机。面对质疑，我们当以学术理性坚守初心；遭遇阻力，我们须以创新智慧破解难题，让调查数据真正成为贯通个体命运与国家发展的信息桥梁。

  【作者：邹宇春，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